提到晚清时期大名鼎鼎的淮军,大家最先想到的可能就是其创办者李鸿章,其次就是台湾首任巡抚刘铭传。其实,淮军中还有一位低调的牛人——刘秉璋。曾国藩评价他“气象峥嵘,志意沉着”。《清史稿》更是为他盖棺定论:“皖北人才,晚清儒将。”只不过,刘秉璋处世尤为务实低调,所以不太为大众所熟知。
刘秉璋(1826—1905),字仲良,安徽庐江人,他是晚清为数不多的由科举翰林投身军旅、终成封疆大吏的重臣。身处晚清内忧外患、王朝飘摇的特殊时代,他打破了刻板印象中文人孱弱、武将无文的固有局限,以科举正途入仕,凭战术谋略跻身淮军核心,靠理政之才镇守西南。纵观其一生,青年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成为淮军中罕见的翰林儒将;中年临危受命、镇守海疆,打赢晚清对外海战唯一全胜之战;壮年督川十年、纾解民忧,整顿吏治、兴学惠民却深陷教案风波;晚年归隐乡野、耕读不辍,培育出世代兴盛的书香世家。
安徽省图书馆所藏《刘尚书奏稿》一部,八卷八册,清刘秉璋撰,朱孔彰编选,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江宁刻本,奏稿后附朱孔彰作《刘尚书别传》。该书收录了刘秉璋自担任江西巡抚至卸任四川总督三十年间二百零二篇奏稿,完整留存了他务实不虚、直言敢谏、保国安民的履职心迹,也折射出晚清乱世的军政变局。这部书既是研究晚清财政、吏治、军备状况以及江西、浙江、四川等地社会民情的重要史料,也是解锁这位名臣文武双全传奇人生的关键密钥。
淮军将帅中“唯二”翰林
“淮军”是在太平军围攻上海之时,在曾国藩授意下,由李鸿章组建的一支地方军队,由于招募的人员主要来自江淮地区而得名。淮军将领多为行伍出身、团练起家,其中也不乏读书人,但由于战火纷乱,他们的科举之路基本中断。安徽省图书馆历史文献部工作人员周亚寒介绍,刘秉璋正是淮军集团中,除李鸿章之外唯一的翰林出身。这份深厚的文史知识积淀让他在一众武将中独树一帜,也奠定了其文武兼备、谋定而后动的行事风格。
刘耋龄（刘秉璋曾孙）博物馆陈列的淮军五督抚雕像,中间的为刘秉璋
中共庐江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编辑汪德生介绍,刘秉璋与淮军另一名将潘鼎新是发小和同学。1845年冬,二人结伴游历,徒步来到京城求学,投宿庐州会馆,受到会馆管理者李文安的赏识。李文安经常给予两人一些学习上的指导。1847年,李鸿章考中进士,获授翰林院庶吉士。李文安认为儿子的水平已经超过了自己,就对两人说:“我儿刚考取了功名,你们不妨向他请教吧。”就这样,李鸿章与刘秉璋、潘鼎新既是同乡、朋友,也成了师生。李鸿章的授课方法是“每月出题课试诗文各九篇,为之批改”。
上海的家族史研究学者宋路霞说了一个故事:李鸿章还没考上进士的时候,自己抄录了许多经史典籍中的经典句子,熟读熟记,以便科举作文时随时可以从中引用。这本自制的“读者文摘”大约有八九十页。李鸿章在考中进士之后,就把这本应考的“秘籍”送给了刘秉璋。这事别人不知道,后来李鸿章的兄弟找这个材料,刘秉璋就把李鸿章送书的经过告知他们,然后自己抄录了副本,把原件送还给了李鸿章的儿子李经述。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李鸿章与刘秉璋的师生关系很好。
1851年,25岁的刘秉璋参加乡试考中举人。刘秉璋中举后,仍旧专心苦读圣贤书。1853年,太平天国运动已经横扫了半个中国,并定都天京(今南京),皖南一带形势紧急。钦差大臣张芾奉命在徽州、池州一带针对太平军办理防剿善后事务。1855年,刘秉璋经人推荐,投入张芾军中当幕僚。在这几年里,刘秉璋跟着张芾学习行军打仗,张芾的带兵驭将之法、劝抚筹饷之策、欲擒故纵之略、迂回进退之术,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对于交办的军务,他也尽心尽力地出谋划策、落实执行。因保全徽州有功,刘秉璋被清政府授予知县一职。这段经历让他积累了丰富的军事经验,也让他声名渐起。
1860年,清廷开设庚申恩科,34岁的刘秉璋从皖南奔赴京城应试,一举考中进士,随后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不久授翰林院编修。
翰林院作为晚清朝堂清贵之地,是无数文人毕生追求的终极仕途。入翰林者,大多潜心文史、深耕朝堂,走平稳的文官晋升之路。但刘秉璋身处乱世,目睹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深知空谈义理无法救国、固守文职难以济世,遂坚定为国平乱的志向。
之前,身为张芾幕僚的他跑腿给曾国藩传送过公文,后者在会面后的当天就对李鸿章赞其“气象峥嵘,志意沉着,美才也”,而李鸿章也对这位同乡兼门生极为赏识。此时的李鸿章奉命组建淮军,急需学识、谋略与品行兼备的人来辅佐,在《奏调刘秉璋来营片》中称:“查有翰林院编修刘秉璋,沉毅明决,器识闳远,能耐艰苦……可否请旨饬赴臣军,酌量委任。”
同治元年(1862),清廷下旨调派刘秉璋入李鸿章军营委用,自此,刘秉璋正式携笔从戎,成为淮军集团中与李鸿章并列的“唯二”翰林,也开启了半生军旅生涯。
近海保卫战唯一“大捷”
1862年秋,刘秉璋奉命来到上海的淮军营中。当时淮军初创,“粮饷未足,器械未齐,军服朴陋。淮勇自田间来,或为人轻笑。”说白了,就是当时的淮军又穷又土,外界不太看得起。刘秉璋则对士兵们说:“视吾等能战,谁敢侮之。”并明确选将练兵以勤苦耐劳为尚,以朴实勇敢为先。
淮军完成集训后就投入了与太平军的战斗。1862年起,刘秉璋率军转战江苏福山、太仓及浙江嘉善等地,冲锋陷阵、屡破敌营。在攻打张泾汇的过程中,刘秉璋凭河督战,大腿上受了枪伤,仍照常指挥,终于获胜。因为战功卓著,清廷赐号刘秉璋“振勇巴图鲁”,他也从文臣成功转型为清廷倚重的军事将领,为稳定东南局势筑牢根基。
浙江镇海招宝山南麓安远炮台遗址（图片来自网络）
太平天国之后,北方捻军势力崛起,驰骋中原数省,机动性强、战力凶悍,成为清廷心腹大患。1866年,刘秉璋奉上谕赴曾国藩军营襄办军务,协助剿捻。针对捻军骑兵飘忽不定、流动作战的特点,他提出了“扼河而守”的策略,以阵地围堵、分区设防来遏制捻军机动性,精准破解捻军的作战优势,随后率军转战苏、皖、鲁、豫、鄂五省,治军严明、调度有方,历经大小数十战,为终结中原战乱、稳定北方军政格局作出重要贡献。
有人评价湘军和淮军都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但刘秉璋的镇海大捷却是一个反例。
1884年,中国对法宣战。次年,战争局势恶化,法军舰队横行东南沿海,海防危机空前严峻。时任浙江巡抚的刘秉璋临危受命,全权主持浙东海防军务。1885年初,在战争一触即发之际,别人都纷纷把家眷迁往内地或其他安全的地方,刘秉璋却把全家迁来杭州,表明誓死一战的决心。事情传出,部队上下为之一振,无不铁心报国。1885年2月至3月,法军舰队多次强攻镇海口岸,刘秉璋指挥守军沉着应战,炮台炮火精准击敌,水师配合陆路严防死守,连续三战均击退法军猛攻。成为中国近代史上近海保卫战唯一一次全胜的“大捷”之役。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这场中法镇海之战,在历史学界有一些争议,主要是因为法国的记录与中国的不同。在法国的记录中,法军只是因为客观原因,发现进攻镇海难以奏效所以改为围困镇海。但即便如此,刘秉璋指挥的这一战至少是成功拒敌于门外,在当时这已经难能可贵。
淮军集团中“唯三”总督
1886年,已经60岁的刘秉璋调任四川总督,开启了为期九年的督蜀生涯。刘秉璋是晚清历任四川总督(兼巡抚)中在职时间最长的一位,这在实行流官制的当时极为少见,也反映了清廷对他的倚重和信任。
在淮军集团中,坐到总督位置的只有三个人:李鸿章、张树声、刘秉璋。即使是大名鼎鼎的悍将刘铭传,最高也只坐到巡抚的位置。在清朝的官制中,总督为正二品,但按惯例会加兵部尚书衔,这也是刘秉璋被称为刘尚书的原因。
所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刘秉璋入川后的首要任务就是安定地方秩序。当时四川境内多处匪患作乱,刘秉璋不滥用大兵征伐,而是精准打击,先后平定崔英河、何三木匠、陈坤山等多股盗匪,恢复地方治安。面对大小凉山等少数民族地区时叛时服的局面,他借鉴汉代屯田之法,推行招抚与屯田并举的策略,不少部落相继归附,使得西南边疆局势趋于安稳。因治边有功,朝廷授其太子少保衔。
在民生方面,刘秉璋极为重视水利建设,主持修缮都江堰。都江堰久经岁月侵蚀,堰体多有损毁,直接影响川西平原千万百姓的生计。他采用传统的竹笼古法,组织人力物料,对堰堤进行大规模修整加固,修复受损渠系,保障灌溉水系通畅。工程完成之后,川西平原水患减少,农业收成得以保障。
元和堂刘氏宗祠暨刘秉璋陈列馆
吏治上,刘秉璋本人清正自持,大力倡导廉洁政风,明令禁止官场盛行的馈送寿礼、节礼等陋习,在他的带动之下,四川官场风气有所好转。刘秉璋督蜀期间,正是四川“教案”频繁爆发的时期。所谓“教案”,是指19世纪外国传教士、中国教民与中国平民发生冲突并引发外交干涉的案件。刘秉璋上任后平稳处理了几次教案,但1895年的成都教案还是改变了他的命运。
四川省作协副主席蒋蓝对这一段历史颇有研究,他介绍,清朝时,成都人有到东校场举行“打李子”活动的传统。1895年端午节当天,肩挑箩筐售卖李子的小贩,集体赶往东校场。 “向例在城东南角城楼上举行,上下对掷如雨,聚观者近万人。”洋教士斯蒂文孙、启尔德也在现场看热闹。由于人多拥挤,他们与几个小孩发生了口角,并把对方拉进福音堂教训了一番。结果谣言四起,民众当晚将教堂、教士住宅及附设的诊所一并捣毁。刘秉璋因为未及时派兵弹压,引发英法美等国向清廷施压,最终清廷只能下旨“刘秉璋着即革职,永不叙用”。离任之时,众多士绅百姓跪在车前相送,绵延数十里,足见其深得人心。
古稀之后的“退休”生活
刘秉璋69岁从四川总督任上“退休”后,寓居无为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十年。他深感“无官一身轻”之乐,写下很多轻松愉快的诗篇,大有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感慨。其诗《到家欢》一听就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全诗曰:
万水千山喜到家,一门欢聚语喧哗。
经霜枫叶烘斜日,遇雨芙蓉亲晚霞。
药果茶铛为活计,棋将曲谱是生涯。
闲将净土栽兰蕙,芽茁根源待看花。
1898年戊戌变法后,清廷曾多次征召刘秉璋,希望他重新出仕效力,都被他以老病为由推辞了。
省图珍藏《刘尚书奏稿》
刘秉璋晚年为什么从庐江县三河镇(今属肥西县)迁居无为州(今无为市)?后人推测,一是因为无为属淮军势力范围,便于与老友往来,其发小潘鼎新也居住在此;二是因为无为地理位置优越,濒临长江,水运发达,消息灵通。
汪德生介绍,刘秉璋归隐后住在无为城东,其家中还有一个藏书楼叫“远碧楼”,藏书达四五万卷,包括御赐藏书三部,为此被称为淮军中的第一藏书家。晚年的刘秉璋以“少取金帛以自俭,广收寒士以为乐”为家训。他穿着朴素,不认识他的人根本不会想到他曾是清廷的一名封疆大吏。在扶持寒门学子、涵养家乡文风方面他却很舍得花钱,捐资修建了三乐堂书院、南京庐江试馆。
1905年刘秉璋去世,安葬在庐江县万山镇牛凹他生前所选的墓园,一代翰林名将的传奇人生就此落幕。与他同时代的著名学者俞樾撰写《原任四川总督刘公碑铭》悼念他:“……公一生治兵,不欲驱吾兵临危地,故无赫赫功,而乘机进取恒在诸将先。公居官以安民为主,不便于民者,虽内违廷议,外患敌怒,不为也。尝谓:‘欲利国,必无损民。’……”（通讯员 周亚寒 罗青 安徽商报记者 陈卫华王素英 任逸玮 文/摄 周继龙/图）
